第33章 镜子

从记事开始，文仁节就最害怕两种事物。　　首先是回声，在空旷的山谷中大喊一声，山谷以同样的信息回应。还有复读，过往的信息重复地在眼前跳动，这让年幼的文仁节产生出一种生理上的不适。　　然后，更害怕，或者说更加厌恶的，是镜子。　　如果说听到的回声，其信息方面是有所缺失的。那么，镜子，会完美地复制它所面对的一切。结果就是，信息以加倍的数量呈现给人类。如果是两面甚至多面镜子相对而设，那效果连普通人都会禁不住地头晕目眩。　　文仁节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，惶恐地想要立刻晕过去，可奇怪的是，虽然极度厌恶，他的视线却不愿意离开镜子半分。盯着镜子中的自己，不到十秒钟，突然哇哇乱吐，吓得文仁节的母亲赶紧将他送到医院。　　结果就是诊断为赛博精神病，在出生的时刻感染了来源莫名其妙的雪崩病毒。不过由于当时文仁节年龄过小，才四岁半，他所感染的雪崩病毒的版本也不具备普遍传染性，就没有被强制送入奥里西斯精神病院收治。　　文仁节成长的过程中，不管走到哪里，都会被路过的治安员特意关照。　　他还是害怕和厌恶听到回声，看到镜子。然而，在不经意间看到镜子的时候，又觉得镜子中隐藏着他毕生想要追求的规律，或者他终其一生将要克服的困难。　　那时的他，无法分辨是镜子本身，还是这种迎难而上的冲动让他头晕目眩。　　高考结束后，他便以极高的分数，选择了S节点城的研究院，出世，以学者的身份，专心思索镜子中到底隐藏了什么。　　学者的前三个境界，分别为：点、线、面。　　文仁节领悟到点的意志的时候，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害怕观察镜子，他可以面对着镜子，甚至站立在三面镜子中间，观察上一天。　　虽然心底还是认为，镜子是一种污秽之物，但是，镜子对现实世界稀微的捕捉开始让他着迷：明暗，色彩，动静，甚至人类的情绪，方寸之间的卦象，结印时周遭空间的异动。　　在一种确凿无疑的惊喜中，文仁节同时领悟到了线和面的意志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学者，然后被徐孚先收为徒弟。　　徐孚先后来告诉文仁节，他从小害怕听到回声，害怕看到镜子，都是天道给他施加了一道无情煞。很多人天生都会被一种寻常人难以遇到的怪事所惑，这种怪事外力无法化解，只能依靠自身。　　如果最终自身找到了化解之法，无情煞就会散为人道修行上极大的助力。而如果化不开，就像世间被无情煞笼罩的大多数人那样，便会不出意外地，终其一生，都会被同样的怪事围困，甚至含恨而终于这一类的怪事上。　　文仁节感觉自己听懂了徐孚先的话，但是过了几天，突然又觉得自己并没有懂，而且越来越困惑。又不好让徐孚先进一步解释一遍，问题到嘴边也会被打断，只好想命该如此，就继续被困惑着。　　不过从此以后，他开始将自己的帽子幻化成镜子的形状，时常盯着镜子看。　　多数时候，他看到的是自己。但是偶尔，他走神，或者情绪格外激动的时候，他会看到其他的景象。　　镜子会告诉他许多答案。直接给他呈现出未曾经过的景象。最近一次，是他从镜子中看到一篇关于分布式炼丹的论文，他认为这是天道为他带来的指示，便开始着手组建团队炼丹。随着第一枚理法金丹炼制成功，文仁节在虚境中，将金丹炼化以后，他感觉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。镜子也不再给他任何提示了。　　现在的镜子，只要在他手上，照到任意活物，这些活物的行动力就会被困在镜子内。　　如果是普通人，会顿时一动不动，就像被定住了一样。哪怕是学者，被文仁节的镜子照到，也会感觉到一阵失神，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，不愿意务实，只想务虚了。不过，越是务虚的学者，修为精进反而越快。　　镜子的这个技能，是他除了道法以外，最有效，消耗也最低（抬个手的功夫）的技能。也是最符合人道的技能，一方面保证了自己的安全，另一方面，也没有实质伤害到对手。　　因此，在罗扎里亚的白天，碰到本不该出现的死灵的时候，文仁节第一时间就举起了镜子。　　镜子好像非常不适应亡灵之城内灰败的气氛，努力地聚起来了一些光线，一条亮光照向突然出现的死灵。　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，死灵虽然仿佛意识到了自己将要面临什么，想要伸手捂住眼睛，在镜子正好对准他的一瞬间。　　“要死啊你，你怎么会有镜子这种晦气的东西？”　　死灵是个女性，蹬着充满怨气的眼珠子看着他。镜子的光线单单绕过了死灵，在她的身后又重新汇聚到一起，就好像死灵身前有一个疏散光线的装置。　　“这是什么法术？”文仁节心下一凛。　　胡晋也有些不解：“你站在镜子前面看看。”　　文仁节脑子转了几圈，才明白胡晋什么意思，双手捧着镜子，对准自己，然后把死灵留在自己背后。自拍的姿势。　　此时他无比确信死灵就在自己身后。但是从镜子中，只能看到自己，和昏暗的街道。　　丝毫没有死灵的踪影。　　如果是小时候的文仁节，发现并不是现实中的一切，都会在镜子中复制出相同的信息，应该会感到愉悦。　　但是此刻，他只能感觉到头皮发麻，毛骨悚然。　　刺骨的压力从背后升腾而起。　　“说你呢，白天不睡觉，还拿个镜子在街上晃？你是谁家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