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了
萧烨明的脚步一瞬间停了下来,郭行文的问题就像一把焊枪,将萧烨明的鞋底和地面牢牢焊死在一起,再也不能向前一步。
“付日音”这三个字,竟然将他今晚纵情声色的脚步都牵制住了。
萧烨明垂着头,浓密粗硬的发丝潦草地覆盖住了他傲人的美人尖,他缓慢地抬头,夜色之中,杀气蒸腾。
“说好不生气的!”郭行文抱头大喊,“骗人是小狗!”
萧烨明立在明灭的路灯下,身形似竹,长影潇潇,双拳紧握。
那双过于好看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圆睁着,后槽牙死死咬紧,下颌线绷出一条坚硬的折线。
从幼儿园时,萧烨明就是远近闻名的“杀神”,和谁也相处不好,打坏了谁也不在乎。
进入小学,在那个校园暴力萌芽的年代,他更是将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的狠劲发挥到了极致,靠着成为绝对的暴力,压制住了所有蠢蠢欲动的恶意。
所有人都以为萧烨明是热衷校园暴力的头号份子,每次街头约架都有他,每天上课都自带“战损妆”。
但郭行文知道,这是天大的误解。萧烨明不仅从不欺负嘲笑弱小的同学,反而解救过许多被欺负的人。郭行文就是其中之一。
体型肥胖又性格懦弱的孩子,最容易被挑中,成为校园暴力的受害者。在郭行文远去的记忆里,那个伸开单薄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的小少年,是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存在。
“他看似身在暗处,其实身上的光,比谁都耀眼。”
郭行文对萧烨明的判断,比女人的第六感还准。
对于萧烨明一系列年少荒唐行为,郭行文也有精辟的总结——“都是缺爱闹的。”
而此刻,当郭行文抛出“付日音”三个字时,萧烨明又变成了暴力份子,好像下一秒就会将坚硬的拳头砸在他的脸上。
“汪!”
郭行文:……
萧烨明:“汪!汪!汪!”
郭行文:……
就在郭行文以为萧烨明即将大开杀戒的前一刻,萧烨明的嘴里吐出一连串的狗叫声。
郭行文忍俊不禁地盯着萧烨明一本正经的俊脸,夸赞,“果然言出必践,骗人是小狗。”
“看来,付日音这个名字,我家小狗也听不得啊……”郭行文摸了摸萧烨明的头顶。
“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
“傻啊,我还能不了解你么?”郭行文叹了一口气,“你从小学的时候就天天抄我作业,初中的寒暑假作业都丢给我写,然后待在我旁边写日记,写着写着就睡着了,口水流了一页纸。”
萧烨明脸色越来越难看,好似抹了一层锅灰。
“在那页口水滴答的纸上面,写的可全是付日音三个字啊。付日音对你来说,就像是那什么,唯一纯白的茉莉花,窗前一抹白月光?”郭行文啧啧摇头,“当我第一天看见我们高中班上的花名册上有这三个字的时候,就料到今天了!”
如果忽略郭行文满脸凹凸的痤疮和隆起的蚊子包,依稀能够辨认出名侦探般的骄傲。
“付日音长得那么乖巧好看,受人关注,她的生日我当然也知道,明天,就是明天。”郭行文笑了笑,“你是去偷偷藏礼物的。”
“怪不得,你一点也不好奇我去你们班教室干嘛。”萧烨明卸了劲儿,垂头丧气,“算了。”
“什么算了?”郭行文摇了摇萧烨明的肩膀,“你俩到底算什么关系啊?告诉兄弟一声,也好替你把付日音身边心怀不轨的狼狗全赶走。”
“算了。”萧烨明重复了一遍,“我俩算什么关系?我俩算了!”
郭行文一脸呆滞:啥?
=
初中三年的时光,短促又漫长。
英语考试即将开始,老师站在讲台上,不紧不慢地数卷子。
学生们表情凝重,如丧考妣。
考试发卷子之前的几分钟,时间总是格外难捱,叫人心情紧张,手心冒汗。就像是头顶悬着一把铡刀,刀刃都挨到脖子了,可刽子手偏偏要让它和瑟瑟发抖的脖颈多贴贴一会儿。
窗外的蝉玩命地叫,教室里燥热难耐,气氛压抑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卷子从每一列座位的第一个人手上传下来,然后闷头答题,奋笔疾书,只有一个人例外。
汗水从萧烨明的额头滴落,洇湿了刚写下的单词——LOVE。
他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鳖爬过,长得就像郭行文那么猥琐,可他的英文写的还可以,至少能看。
少年时期的爱与勇气都是一瞬间的事情,考不考试他才没所谓,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上来,盛夏时节,他的双腿竟然有些发凉。
他终于鼓足了勇气。
他的告白已经全部写在了一张纸条上,被他偷偷藏在手心。
成败在此一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