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唯葭

阳光穿过林荫，在地上洒出斑驳光点。天气一天天转暖，在桃花谢尽的盛夏时节，和亲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出了京。

梁鸿与六公主在伤势稳定后转回各自府上安置，两人养伤时皇帝赐下圣旨，说是念及二人情意，只待二人身体康复后，即可完婚，礼成后六公主不得住在公主府，而是要随夫居住在梁氏。

这便是皇帝隐晦的让步，在这场婚事中，他允许梁家占据主动。

原定的和亲人选由六公主换为一个偏远宗室出身的女儿，皇帝赐予她嫡出公主的头衔，远嫁漠北。

大凉与蛮族结为兄弟之邦，盟约规定蛮族年年向大凉朝贡，不得犯边，违者两族共弃。数年来与蛮族的纠纷告一段落，上京城歌舞升平，笼罩在盛夏灿阳之中。

一场夏雨落地，给日渐炎热的日子带来短暂的凉意，宫中每年一度的赏花宴就选定在这一日进行。

三月前，西山苑遇袭事关六公主，尽管涉及皇族家事并未宣扬，朝中嗅觉敏锐的依旧琢磨出了风向——意外出自皇后的手笔。

果然今次赏花由贤妃主理，皇后对外称病并未出席。只是赏花宴照办，可见仅仅是皇后失去圣心，并未影响到她的养子崔游。

虽托名赏花，但朝野上下心照不宣，经过蛮使入朝一事，崔邺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，只待选定太子妃，便可正式册封。

而宋唯葭无疑是提前内定的人选，赏花宴上邀请的其余勋贵与大臣的儿女，不过虚应故事，做这位未来上京第一尊贵女人的陪衬罢了。

赏花宴当日，花苑中百花盛放，御池中微风阵阵，涟漪顿起，轻轻吹动池上小亭四周的清透的纱幕，映出亭中高鬓云髻，飘若流风的上京贵女们的身影，对面亭中则坐着高冠博带的皇子公侯，顺着微风的方向朝亭中望来。

为表对儿子婚事的重视，皇帝携贤妃亲至，近来国家康平，蛮族称臣，皇帝的气色都好上许多，难得带着笑意，由着年轻儿女们嬉笑打闹。

作为赏花宴的主角，崔邺早早与皇帝行礼寒暄后来到男宾坐席，一眼便望见席中的梁鸿，微微皱起了眉。

在上京世家子弟中，梁鸿向来是最不好相处的一个，不仅因为他出身高贵，也是梁鸿性格和实力容许他不去刻意与人交好。在勋贵之中，梁鸿屡有宿功，军功赫赫，在武将中的声望仅次于三皇子崔游。

此刻梁鸿独自坐在一隅，手持酒壶，一脚踏在台上，另一腿随意屈起，赏花宴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，他已显露醉意，从前梁鸿断不会如此放纵。

崔邺走过去，皱眉低声道：“你可是醉了，在宫中怎可这般行事？”

梁鸿不接话，只提起酒壶：“你来拿，拿一下试试。”

崔邺不耐烦搭理醉鬼，又担心皇帝看见梁鸿醉酒不悦，手指搭在梁鸿腕上一翻一挑，酒壶砰然落地！

众人一静，崔邺随着玉器清脆碎裂的声音心底一沉。

梁鸿在军中常玩这种把戏，但他尤擅骑射，手上力气极大，除非他刻意相让，军中没有将领能从他手中夺走东西。

方才梁鸿的手势分明是用了十成力，怎会连一把酒壶也握不住了？

崔邺转身示意亭中男宾继续玩乐，下人来拾起酒壶碎片，他对梁鸿问道，语气却是肯定的：“你的手没恢复。”

梁鸿爱笑，他的笑意通常傲慢自负，此刻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些刺痛人的情绪，他低笑出声：“再也不会恢复了。”

他试图把曲起的腿挪到地下，但短短的收起放下都让他的额头带上一层薄汗：“断掉再长的骨头，终究比不上没断过。”

崔邺道：“民间俗话伤筋动骨一百天，不过才恢复了三个月，你何必如此丧气。”

梁鸿嗤笑一声，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，没有回答。

身为武将，他自小锤炼身体，训练后能做到掌控每一个部位，梁厉夸他是天生的将才。但西山苑一摔，他不再能自如的掌控身体。

他像一个灵魂被困在木偶中的人，甚至还不如牵线木偶灵活。大凉最好的太医和药物能让他正常行走甚至骑马，但他再也不能拉起重弓了。

那日仓促坠落，梁鸿提起六公主当做垫背，但他的右手腕几乎被马踩碎，左腿在空中被死命挣扎的六公主扭转了角度，硬生生折断，加之他强撑着与狼搏杀，更加重了腿和手的伤势。

一个不能上战场的武将，基本算是废了。若要弃武从文，从前的基业与经营尽数付之东流。

原本崔游一死，朝廷能镇守北疆的唯他一个，这也是梁鸿辅佐崔邺的重要筹码，现下他受伤，大凉北境成了一座空门不说，最重要的是，梁鸿随时有可能被迫退出崔邺的心腹队伍，因为他手上没有了底牌。

崔邺看他意志消沉，心中也有数。梁鸿刚受伤他便搜罗了上京所有能找到的大夫，每一个大夫回答都很谨慎，但不乐观。

他拍了拍梁鸿的肩膀，正要推心置腹说上两句安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