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把头

一轮圆月高挂穹天，纷繁的星子兀自闪烁。翠竹林下偶有点点萤火，夜半的街市瞬间萧索。

杜司司搀扶着依岚上了舞坊的马车，岑商站在酒楼外遥遥地目送着车驾远去，哒哒的马蹄声仿佛踏入了岑商的心头。

好生奇怪。今日或许是酒水的缘故，依岚竟说漏了嘴，道出了私逃来此的事实。岑商无力的摇了摇脑袋，好些日子了，自己让这鬼精的丫头耍的团团转。不过现下，他也狠不下心抓人了。

有句话怎么说来着？恶人自有天收。依岚杀的都是大奸大恶，府衙不敢招惹的亡命徒，权当她顺应天道，行侠仗义好了。

岑商抬眸望着一轮月华，天色清朗纯粹，人心到底复杂。好端端的，那晚的人从何而来，又缘何出手相救？虽是帮他解了险境，可不知来路总令人心悸难安。

岑商的头有些发懵，这桂花清的后劲委实大了些。七月半的夤夜，无人敢在街上晃荡，岑商趁着耳聪目明，不敢再耽搁，快步朝着家中走去。

身子歪歪斜斜的，一路有些迷蒙的走回了府，才行至府外的大柳树下，便见一熟悉的身影快步前来。

出言便是怨怪：“少郎哪儿去了？”

岑商看都不看，听声音便知是鸣霄，直接与人勾肩搭背的往前走，不为别的，他有些站不稳了。

“满身酒气，哪个不开眼的今日约少郎喝酒，还喝到这般晚，郎君都生气了。”鸣霄牢骚满腹，每年今日他家少郎都要去河边放灯小坐，但不出一个时辰，肯定就回房了。今日可好，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，府门落锁他都没回来。

鸣霄急得不行，只得禀明家主，外出去找，找了一溜圈不见人，只得守在巷子口数星星。

“生气？生的哪门子气？我多大人了，处处看着作甚，和朋友吃酒，快活，怎得了？”酒劲后起，岑商被壮了胆子，边走边拖着长音抱怨。

鸣霄诧异，这是喝了多少，醉迷糊了不成。这般混账言辞，教郎君听了，非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可。他无奈，也不敢出言激岑商，由着人撑着，便拖拉着岑商入了府内歇下。

*

清越舞坊——

依岚此番到底是被旧事故人牵扯了心神，醉得人事不省。杜司司绞着丝帕给人缓解着醉酒后燥热的面颊，嘱咐人熬了一碗醒酒的汤药。

床上的依岚许是被酒意灼烧的难耐，眉心微蹙，两瓣朱唇不时地开开合合，时而冒出些许闷闷的沉吟，却根本听不清楚她在嘟囔什么。

杜司司不免生疑，瞧着依岚的打扮，素雅端庄，今日该是去祭拜亲故的。如何就与那呆子一起跑到了酒楼里，还灌了个酩酊大醉。依岚敢在岑商面前醉成这般模样，该是从心底里信任了他。如此一来，这事情发展的方向，倒是超乎了杜司司这个操盘之人的预料。

婢女端了醒酒汤入内，杜司司伸手接过，轻轻吹凉后放在小几上，温声唤着：“阿岚，醒醒，起来把药喝了再睡。”

依岚迷迷糊糊的，听见有人叫她，喃喃道：“喝……，干了……”

杜司司见状，知她恍惚，说再多也是无用。瞧着鬼精，也有这般心大的时候。她哂笑一声，令小丫头将人扶起，轻车熟路的用汤匙抵住了依岚的舌尖，掰开嘴来，一扬手就给人把汤药灌了下去。

收拾好她的房间后，杜司司轻柔的扯过锦被，给人搭好，落下帷幔来，关紧门窗便吹熄了烛火离去。

房间里安静的只余呼吸声。依岚倏的睁开了眼睛，眸色晦暗。她顺势装醉，岑商和杜司司的行止尽皆中规中矩。尤其是杜司司，规规矩矩的照顾着她，对她房中物件，贴身物件没有半点好奇，也没有动歪心思。如此，反让她摸不着头脑。

虽不曾醉得人事不省，可今日的酒的确有些上头。依岚缓缓坐起身子，头脑一阵一阵的钝痛席卷。那日去仙灵查案，依岚只是随口和杜司司提了一句地方，也是怕岑商使坏，留个动向给人。她实在想不出何处疏漏，接触了旁的人。

岑商的那几个弟兄无甚城府，危难之际倒也讲义气。所以，漏了行踪的闪失还是出在了依岚和岑商二人身上。

杜司司的疑点排除不掉的，可这人从故意接近的那一刻，好似就一直在帮衬依岚，处处仔细周到，得了机会尚且按兵不动。这样的人，是好人，便是打着灯笼难寻；是坏人，则是城府深沉难对付的老滑头。

方才这人灌药的动作，手法娴熟，一气呵成。若非是依岚在师门中学过，抓了歹人如何防人自戕，如何应急救人，也不会敏锐的感知到这个异常。灌药是个技术活儿，稍不留神呛着在所难免，杜司司武艺不错，这等旁门左道的本领也不错，这身份嘛，定然还有些隐秘。

且走着瞧吧。

翌日清早，依岚脑子懵懵的起身，宿醉后浓睡初醒，眼皮甚是沉重。昨夜确曾落泪，今日眼睑的睑裂都肿的寻不见踪迹了。她坐在妆台前瞧着自己的丑模样，有些没好气的捶了捶桌案。

杜司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