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冠冢

筠竹见识过许多修士的结局，或是被门派的后人捡起骨头供在祠堂里，或是逍遥世外埋骨青山，或是……枉死路边。

当沈善成为魔尊的时候，她想起来他们曾经讨论过人间的皇帝。缘何活着的时候享受权力，死后还要残暴无度，把工匠活活闷死在其中？

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沈善会给自己安排一间如此朴素的墓室。

因为是在沙漠中修葺好的，只用土墙就可以支撑起来。除去先前那些会让擅闯者身死的阵法，墓室四面墙壁干干净净，只有开裂的纹路。

如果他想过她会来，除了给她安排西日阿洪、沈十一这些引路者，还会准备什么呢？

不长的一段路，筠竹走走又停停。

她原本就是蛰伏在地底的竹子，黑暗并不会让她厌烦。但她对于即将面对蓝颜白骨这件事充满了恐惧，甚至觉得脚上像是绑着千斤重的巨石。

可她已经到了这里。

“呵。”筠竹终于自嘲地笑了。

这才是她眼睁睁看着小家伙把沈善抢走的真正原因。

她不敢看，也不想让修士亵渎故人遗体。

筠竹又是一次深呼吸，让自己竭力冷静下来，不要再让雪花似的想法压垮自己。

——等拿到雪莲冰芯，她就立刻服下。如果压制得当，她可以在这里修炼。这里虽然安静了一点，但也乐得清静。

待到她境界恢复，世间少有可以阻碍她的密室，就可以带着沈善另寻一处桃源葬下。

她做好了准备在此长留。

沈善的棺木摆在最中心的位置，筠竹知道他在那里，手微微颤抖地扶着棺木，一点点将棺盖推开。

意外却发生了。

没有人偷走雪莲，它就好好地呆在那里，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和柔美的幽光。

但筠竹的注意力顷刻间被一副小画吸引走。

是她在话本里见过的绣像。

沈善把她画在棺木里头。

如果……她没有……所以，他没想过她会来！

筠竹双脚发软，继而浑身颤抖，她死死揪着那件对战时沈善穿着的沾血的长袍，几乎要栽倒进棺内。

所以这里没有尸体！

这是衣冠冢。

这竟然是衣冠冢！！

筠竹嘴里尝到铁锈的滋味，她把自己的下嘴唇咬破了。沈善可能没死。不管他在哪里，他只要活着就好。这几个念头几乎要把她折磨疯了。

“唔……”

筠竹体内的两股不同属性的灵气混乱不堪，一瞬间就把连日来修养得好好的内府捣得稀巴烂。

她没有眼泪，元婴却又在哭泣。

更多的血气从她体表冒出来。

筠竹五窍流血，赶紧用最后的力气摘下雪莲冰芯，吞了下去，然后滑倒在地上。

水系的灵力在慢慢地缓解另一方的炙热。

那家伙……筠竹双眼迷蒙，那家伙这样随意，要是知道自己只是猜测他还没有死就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，一定会狠狠地嘲笑她吧。

不能让他有嘲笑自己的机会。

筠竹求生的心智从未如此坚定，她全神贯注，开始体会两种灵气的奥妙之处。

其实她的修为已经停留很久了，这次竟然隐隐有了突破的生机。

可是没过多久，“咵嚓！”

就眨眼功夫，她身下完全塌了。

灰头土脸的沈十一从地下遁出，拦腰抱住她，又护住她的头，把她带离了这间据说只能进来一次的墓室。

筠竹感觉到熟悉的气息，便没有反抗，只是睁开眼神情复杂地看着沈十一。

他们破土而出，迎着几乎要把人烤化掉的毒日，在沙丘顶端开始往下滚落。

筠竹同样用手掌护住沈十一的后脑勺，怒气隐忍不发，“就算是你，也不能在他设下禁咒的地方来去自如。除非……”

沈十一吐出两口沙子，筠竹掐住对方的肩，“到底怎么回事！”

可她还没来得及问出答案，对方就“嗷呜”一声缩小成狐狸模样。小狐狸摔的四仰八叉，看起来脆弱不堪。筠竹一把牢牢抓住它。小狐狸抬起头，顶了下她的侧脸，似是在讨好。

“……”

沈十一因为逞能灵力枯竭了。

筠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，眯起眼睛：“你是这样的毛色么？”

这只通体纯白如月华的狐狸，真的是她小时候抱在怀里的那只吗？

她怎么记得……

小白狐注视着她，眼睛的形状有所改变。

筠竹的神情一松，喃喃：“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。”

小白狐咧嘴笑了，片刻后用头拱了拱筠竹的后腰，让她不要呆在原地。这里地形复杂，容易遭遇不测，应该尽快往来时有水源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