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6

霞光破云而下，撞钟乘风入耳。蜜儿顶着两团乌黑的月牙从床上跳下来，光脚踩在地毯上，拉开柜门。

她钻进偌大的柜中，被淡淡的木头香气包裹起来，两只手在柔软的布料中间摸索。

手很快碰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布料，攥紧后如同一团皱巴巴的纸。这条粉色的裙子原本已被麦秸扔掉，在蜜儿万般请求下，才重新找了回来，被蜜儿叠得整整齐齐，放置柜中。

麦秸来到蜜儿的房间时，被蜜儿积极的模样吓到了。蜜儿坐在床上，穿着来城堡那一天的裙子，黑如瀑布般的头发耷拉背后，两只眼睛粲粲，身旁堆了许多漂亮的包装袋，包装袋里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。

“哦我的主啊，小小姐您竟起得如此早？不过……”麦秸打量她身上的衣服，“还是让我给您换一身衣裳吧。”

蜜儿摇摇头：“这件是小文老师送给我的新衣服，我要穿着回去。”

麦秸张开嘴巴，什么也没说，微不可闻地叹气。

临走之前，蜜儿发现，那堆包装盒无法全部带走。于是她蹲在其中，认认真真，挑挑选选，挑了四个最大的包装盒。

“蜜儿，这些是什么？”哥哥笑问。

蜜儿下意识把包装盒放到身后，她定定地望着哥哥，无意识地咬了下嘴唇。哥哥摊开手掌，用他特有的优雅的腔调，说起英语：“好吧。我的蜜儿，我们出发吧。”

蜜儿跟着哥哥上了大铁鸟，她小小的鼻尖抵在窗上，垂眼看那座城堡，城堡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。

“就这么高兴吗？”哥哥摸摸她的脑袋，将她耳畔的碎发别到耳后去。

换作平常，蜜儿大概只会轻轻地点点头。但今天她很兴奋，以至于早忘了自己在不久前，还对他心怀恐惧。便滔滔不绝地向哥哥分享愉悦：

“小朵对我可好啦，她有好吃的，总是会分给我。小露是个爱哭鬼，小壮总是欺负她，但是她成绩很好，经常拿小红花。”

哪怕哥哥只是应了声“嗯”“是吗”，犹如得到肯定般，喋喋不休地讲述她在福利院时候的经历，从凶巴巴的院长讲到会咬人的狼狗，从聪明的小文老师讲到院中的梧桐树。

一天一夜后，蜜儿走下大铁鸟。

干燥冷冽的空气吹到皮肤上，蜜儿不禁缩了缩脖子。哥哥的大手从她的身后环绕到身前，替她拢紧脖间的围巾。

随后大手的主人走到她身旁，领着她上了量黑褐色的车。

开车的依然是那位戴墨镜的大叔，不过这次蜜儿认出了墨镜下的下半张脸。

“刘叔。”蜜儿喊道。

刘叔只歪过头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金牙。让蜜儿想起了《纸人国》里的缺德将军，不过刘叔大概不缺德吧。

车行进的路上，天空飘飘扬扬下起大雪。蜜儿擦干车窗上的一角水雾，抵在车窗上，任凭飘扬的大雪充满整个视野，建筑物向后穿梭在大雪的缝隙里。

雪一点点盖住世界原本的颜色，即便如此，蜜儿通过积雪勾勒出的形状，依然辨别出熟悉的街道。

这是小文老师带他们出来做志愿者扫过的街道。

只需再穿过一条小巷子，很快就能再看到福利院。蜜儿这样想着，两眼兴奋地盯住窗外的景色。

“老大，前面在修路，只能现在这里下了。”刘叔道。

“嗯。”哥哥收起腿，稍稍整理衣襟。

蜜儿一蹦一跳地跃下车，雪地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，嘎吱作响。小巷子摆在她面前，一眼看不到头。巷口竖着一根不算高的蓝底白字路牌，因为失了一颗钉子，而半吊在杆子上。

她在最前头，一溜烟钻进巷子，身后留下一串串厚实的脚印。狭隘的巷子里，踩雪的声音沉闷却动听。

蜜儿很喜欢听踩雪的声音，还喜欢在雪地里，尽量地走直线。于是她故意放慢脚步，每一步都跨得很大，显得小心翼翼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蜜儿数着步子，她坚信，数到一百的时候，就会正好走到福利院的门口。

“二十一、二十二、二十三……”

数得认真，数得慢。

“九九，”蜜儿深深吸了口气，屈膝半蹲，一只脚猛得伸出去，带着整个身子跃向空中，“一百！”

她举起双手，作出胜利的姿态，眼睛兴奋地打量四周。

但面前，空荡荡的一片雪地。比空荡荡还要空荡荡。

既没有树，也没有房屋，仿佛被橡皮擦掉一部分的图画，其他地方都有建筑，唯独这块地方，只有盖雪。

难道是弄错了吗？

蜜儿重新退回小巷子，重新伸出脚，以数数来丈量从巷子到福利院的距离。快数到“一百”的时候，蜜儿闭上双眼。

再睁眼，依然是比空荡荡还要空荡荡的空白。

握住包装袋的手指收紧，蜜儿回头寻找熟悉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