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皇烧烤店（四十三）

似不在意，倒像是真的云淡风轻。

唐果才想起他的手帕还在自己手上，想要折叠好还回去，才发觉上面有自己泪痕。

程温行看出了她的犹豫，笑道“无妨，我不嫌弃唐小姐。”

他伸手接了过来，但就在短短几秒里，唐果发现了那帕子角落那两个烫金小字。

她念了出来“默之？”

她不懂其中含义，程温行握住帕子的手一顿，开口淡定解释“那是我的小字，相当于我的小名。”

唐果道歉“冒犯了。”

程温行把帕子叠好，放入自己的西装口袋“没关系，友人也时常这么喊我，唐小姐就当是我朋友了。”

他骗人，这么亲密的两个字，他从未示人，除了家中位高权重的长辈，没有人对他喊过这两个字。

长辈，妻子，在程家，只有这两个身份，才有资格唤他的字。

但他骗得心安理得，骗得乐意，巴不得再骗一声。

程温行不知道又从哪里借来了勇气，是那两个她无意念出的字，又或者是其他。

总之他又朝她走近了一步，就只一步。

他身上檀香味未曾变过，淡淡的，重新弥漫在她的鼻息之间，他轻声道“唐小姐，我三日之后就回京都。”

抛砖引玉的话，他最拿手，“三日之后，你我要再见，可就不容易了。”

“所以，”他略微停顿“我最后问你一遍，真的不愿意跟着我吗？”

真的是最后一遍了。

他最后的一丁点期待，也被她亲手掐灭。

唐果摇头，“我和黄连，只有死别，没有生离。”

她含笑而言，对未来丝毫不恐惧，堂皇虽散，但唐黄仍在。

程温行点点头，转身之间，唐果又听到他舒朗一笑“刚刚那句‘三日之后，你我要再见，可就不容易了’，这是和唐小姐开玩笑的，你若要见我，随时打电话，我来江城。”

他的声音听不出怅然，他从来都是上位者的姿态“我欢迎唐小姐随时后悔，我不是好马，我吃回头草。”

这话调皮，其中几分深情，却不经意间昭然若揭。

程温行往前走了几步，就听到唐果喊了一声“程先生。”

他立马回头，心跳加快，却假装镇定自若道“怎么？唐小姐慧根顿悟，这么快就想明白了？”

唐果微笑“程先生上次说过，我欠你一个请求，以后也许就真的不会再见面了，不如今天，把这份欠着的人情，让我还了。”

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，原来，原来，不是回心转意，只是不愿和他相欠了。

但他要的，她根本不可能给他。

程温行收敛了笑容，“让我想想。”

三秒，他就想了三秒，复又开口“你再唤我一声‘默之’，唐小姐，从此你我两清。”

两个字，抵消他所有恩情，唐果没有想到他会提出如此轻而易举地请求。

唐果看他眼神无风也无雨，是一片晴朗的做派，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她困惑了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
程温行把想说的话都咽下了，只留下一句“对，就这么简单。”

唐果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，却也照做了，她望向他的眼睛，郑重开口。

“默之。”

他这一辈子，再也没有其他女人，喊过他这两个字。

程温行展颜，在她的注视下一步步向她走来，唐果尚未反应过来，已然被他半拥住。

冷冽的檀香味，她闻得更加清楚了，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，但奈何他使了暗劲，她怎么也摆脱不掉。

程温行俯身，在她耳边低声道“好好活，好好过。”

就这六个字，他们之间，下了一场谁也看不见的大雪。

唐果回答“好。”

这是唐果此生，最后一次见到程温行，以后再见，不过是在电视报纸里了。

她偶然想起这个拥抱，觉得不过是一场幻觉。

毕竟太阳一出来，再大的雪，也是要化的。

唯独程温行冥顽不灵，心脏处总留着一道缝隙，让不为人知的残雪，永存心底。

“保重，唐小姐。”

“保重，程先生。”

他徒然松开那个拥抱，转身，不再回头。

他每走一步都在想，自己喜欢她什么呢？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？何苦呢？

这是一段不算长的路，他两步做一步，很快就走到了车前。

打开车门，点上一支烟，火焰燃起，他好像找到了答案。

脑海里无数的雪星子在点起的烟里消散，他苦笑，喜欢原来就是喜欢。

不清醒的人是自己，唐果选择黄连，才是她真正对的答案。

他想要的，她给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