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自从撤军以来，朱颜便一直悬着心，然而一直等到海国军完全撤回碧落海，都没有再发生涧长老的事，朱颜终于安了心。

她来到城东的宅子，一进门便撞见了大司命。朱颜心知大司命一向不喜欢她靠近师父，心头正忐忑，没想到大司命却一反常态的什么都没说，放她进去找时影了。

朱颜一路进到时影的房间，此时时影正在写着什么。

朱颜走近一看，原来是两人一起买的那张祝婚书。时影已经把他们的肖像贴上去，正在写名字。

“阿颜，过来。”

时影将朱颜揽在胸前，执着她的手，一笔一画共同写下了两人的名字。

“阿颜，归邪的事已经了结。过几日我们就回九嶷山，很快，我就可以娶你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朱颜笑着点头，满心都是欢喜与期盼。

九嶷山。

大司命看着跪在身前的时影，沉着脸，语气肃穆，“影儿，你可想好了？你是做大事的人，如此将性命不管不顾竟然只为了一个女子？我在你身上这么多年的心血，就全都落空了吗？”

大司命语气严厉，时影却不为所动，“尊上养我育我、教我引我，为我殚精竭力、奉献一生，影儿感恩于心。但是尊上，影很清楚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。我已负神明，不愿再负心爱之人。请尊上允我走万劫地狱，褪去神袍。”

大司命一时间没有说话，半晌之后颓然的摇了摇头，“唉……你和你母亲，脾气还真是一模一样。”

几日后，九嶷神庙大殿门口。

“九嶷神庙存在了七千年，有过各级神官数万名。根据记载，想要脱离神职的神官共计有九百八十七位，”大司命在孪生双神的巨大雕塑下转过身，深深凝望着时影，“但是，能活着通过万劫地狱的只有十一位。其他的人，全部都灰飞烟灭，尸骨无存——此乃炼狱之路，汝知否？”

“在下已知。”

“影儿，尘心是否动过只有自己知道。你大可继续当你的大神官，和她就在这九嶷山相互陪伴，又何必非要去走那刀山火海？”

“不，”时影摇了摇头，“神已经知道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了看神像，“既然已经破了誓言，不能全心全意侍奉，又何必尸位素餐、自欺欺人？”

大司命点点头，叹了口气，“也罢。你就是这样严苛的人，对别人是这样，对自己更是这样。”他拿起黑色的玉简，“你真的想好了？不惜粉身碎骨、万劫不复，也要脱下这一件神袍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无论是否神形俱灭，都不后悔？”

“无怨无悔。”

“好一个无怨无悔！”大司命拂袖回身，厉声道，“那么，我成全你！去吧！在神的面前跪下。”

时影往前一步，踏入神庙，振衣而拜。

大司命持着玉简，按照上古的步骤一步一步完成，做完了最后一个步骤之后，在神前合掌，低声禀告上苍，“九嶷大神官时影，幼年出家，自愿侍奉神灵终身。如今发心未毕而尘心已动，竟欲破誓下山，其罪万死——今愿以血肉之身而穿炼狱，亲自向神辞行！”

听到大司命念完了祈祷词的最后一句，时影从神前直起了身，深深合掌，一言不发地抬手解下了头上束发羽冠，弯腰脱掉了足上的丝履，将所有大神官所用的器物都呈放神前。当一切该放下的都放下之后，便穿着一袭白袍，赤足披发，缓步从神殿里走出。

朱颜和重明一起站在大殿门口，神色担忧的望着他。时影却眼神平静，踏上生死路、犹似壮游时。

大司命站在祭坛前，看着时影一步步走出去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振袖而起。那一瞬，手里的黑色玉简化为一柄黑色的剑，直指神庙西北。剑落处，云雾散开，露出一座平日看不见的巍峨高山来！

那是大空山的梦华峰，万劫地狱所在。

“去吧！走完这万劫地狱。献上你的血肉，在神面前赎清你的罪孽！然后，你才可以脱下神袍、回到人间。”

所谓的万劫地狱，其实只是一条路。那条路从九嶷神庙起，到梦华峰顶止，一共十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步。

云雾萦绕的梦华峰壁立千仞，飞鸟难上，其间布满妖鬼魔兽，寸步难行。然而却有一道天梯贴着悬崖，穿云而上。那条天梯由毗陵王朝的第一代大司命韶明开辟，每一级台阶都形似一把巨大锋利的剑：剑柄嵌入崖上，剑刃横向伸出，刃口向朝上，刺破虚空，凛冽锐利。剑锋环绕梦华峰，寒光闪烁入层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