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收留

黑云压阵，雷鸣电闪，六月的天说变就变。众人赶在大雨倾盆前草草结束了夏昌国的葬礼。

“轰隆隆——”天空的眼泪瞬间席卷整个城市，天地笼罩在惨淡墨色里。

夏昭一身白裙，左肩上还带着孝，行尸走肉般在雨中独行。风在嘶吼，雨在咆哮，心在哀嚎着，却怎么都听不到回音，只剩下无边的寂寞和悲恸。雨水打湿眼镜视线逐渐模糊，将人与外界隔绝开来，她的世界仿佛陷入真空般静音。

“呜呜呜”不远处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呜咽，穿透狂风暴雨的噪音，像久旱迎来的第一滴雨，落进夏昭干涸的心田，又恍若新生婴儿的啼哭，将她再次带回这个冰冷的世界。“是我在哭吗。”她摸摸脸颊，仍是一片干燥。

擦干眼镜，循着哭声看去，前面的公交车站下蹲着一个浑身淋透的少年，他将头深深埋进胳膊肘里，放肆痛哭。暴雨里给街道罩上一层毛玻璃，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切。

雨一直下。夏昭在车站旁停下了脚步，静静地盯着这间断式抽抽的灰灰一大团，想起有几次下雨这里总会蹲着的一只小狗，可怜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。

眼前的“小狗”似乎哭累了，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脸，从臂弯里艰难地抽出自己的脑袋，刚抬起头，就对上一双深邃的眼。少年哭得通红的脸似乎又红了几分，一时竟头脑空白呆在那里。

“你也没有家了吗？”

少年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，突然意识到什么，悲伤如洪水袭来，流干的眼泪又涌上头来。从喉咙里艰难地憋出一声——

“嗯。”

“那跟我回家吧。”

雨势肉眼可见变小，龙王正散漫地进行收尾工作。少年少女一后一前同行。女孩在前面带路，男孩举着伞沉默地跟在身后，小心翼翼控制着步子，既不让女孩淋到雨，又保持着绅士距离。

“对了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\"李...李...李忘。\"少年有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
“希望的望？”女孩回头问。

少年愣了一下，轻声答应。

“我叫夏昭，夏天的夏，日月昭昭的昭。”

随即两人又陷入沉默。穿过马路就进入了破旧的城中村，夏昭的家在这片老旧社区的西南角。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的淡淡腥臭味，两人七拐八拐穿过狭窄肮脏的巷子和过道，在快要被腌入味时，终于走到了夏昭所住的楼栋。爬上杂物堆积的楼道，就能看见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，里面还有一面掉漆的木门，让人想起上世纪90年代的香港电影。

夏昭拿出一双塑料拖鞋，招呼李望换上，转身就进了一间房间。

房门内是另一个世界。房子很小，一览无余，东西堆在一起略显局促，但绝对算得上整洁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柠檬香，是一款廉价清洁剂的味道。进门的杂物柜上摆了一张全家福，照片里的夫妻带着姐弟俩正襟危坐，背后是照相馆古朴的布景。没有正经客厅，房屋中央摆了一张四方餐桌和一张破旧的沙发床。卫生间厨房挤在一起，夏昭进的那间是卧室。

她先给自己换上干净的T恤长裤，又开始翻找着李望能穿的衣物。父母穿过的衣物几乎都按照老家的习俗随着葬礼一起处理了，弟弟走丢时也才10岁，他的衣服李望绝对穿不上，一时犯了难。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冲动，父母在世时，连只小猫小狗都不敢带回来养，这次直接领回一个陌生男子，虽说看脸也就是个半大的小孩，站起来还是有接近一米八的个头，有些唬人。

夏昭清楚记得，今天已经是她第四次遇到李望。

第一次偶遇是父亲出事后，在公交车站旁边的小公园门口，她看见一个少年正被几个流浪汉围着欺负，接近一米八的个头，竟然毫无还手之力；

第二次是从医院回家拿换洗衣物，远远看见他在面包店门口踟蹰，最后领到了一包免费的边角料；

后来又遇到他在公园门口正准备扶一个摔倒的小孩，被孩子的家长喝止。每次都穿着同一套衣服，白衬衣肉眼可见变脏变皱。

所有证据都证明，这是一个离家出走或者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。

走出房间，李望正傻愣愣地端坐在饭桌前，浑身发抖，刘海已经快戳进眼睛，鬓角还滴着水，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，手足无措地看着夏昭，这下夏昭才看清他的眼角天然略微下垂，难怪第一眼就觉得像一条可怜的大狗狗。

“先去冲个澡吧。”顺手把准备的换洗衣物递给他。

毛巾、短裤、T恤按大小整齐叠放在一起，一条男士内裤大喇喇地放在最上面，李望满脸通红，逃进了卫生间。

哗啦啦——热水如母亲的怀抱，温柔包裹住冰凉被雨淋透的身体。清淡的茉莉花沐浴乳香味氤氲在水雾中，精神逐渐游离，他多么希望，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仅仅是一场噩梦。

一周前西山别墅的那场大火带走了他唯一的亲人，他开始了逃离过去的流浪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