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恋花

他们终也未能再见。

那天之后，周寒很快地出了国。却并没有像李亚楠期待的那样，玩一圈回来，然后结婚生子。很多年后，李亚楠才后知后觉，周寒当初是抱着一走了之、彻底离开自己的态度离开的。

暮安为了陪伴父母，回到了家乡的小镇，在水乡唯一一所中学里教起了书。校园的东南角有几间低矮的房舍，几位退休的老教师在小院里安度晚年，倒是清雅。老教师们闲来无事，便在围墙外筑起藩篱，撒下花种；在院子里圈出闲地，培育蔬菜。笑称“园丁精神也”，而曾教过暮安的刘念老师也定居于此处。

暮安是个坚强的女孩，不耽于过去。起初，刘念老师想和她聊过去在“锦瑟”的往事，但一想到提起“锦瑟”，便难免提起周寒，只能作罢。后来，暮安反而主动和刘念聊起当年。暮安说起周寒，快乐得一如当年，反而让刘念有些不知所措。

暮安想的很通透。她和周寒今生的缘分已然结束，但是谁都不能否认曾经的美好。她纪念故友最好的方式，就是让她、让他们共同的朋友都记住彼此那段快乐。

活泼明朗、又极富文采的暮安很快受到了学生们的喜爱，总有人在她的办公桌摆上一束新晨采下的鲜花，整个办公室便长久地飘荡着花香。暮安不再热衷于写诗印报纸，也没有兴趣参与青年联谊，于是便常常去东南角看望刘老师。

刘念老师在围墙上种满了粉白相间的蔷薇，两个人在院子里摆一张竹桌，茶香升腾间，暮安仿佛回到很久之前——好像是在“锦瑟”教社员茶道、给周寒抚琴的时间，又好像是在很小的童年，跟着父亲学《全唐诗》的日子。

如今，周寒似乎已经成了故事里的人物。而父亲也上了年纪，早已忘了河东暮家的茶业，只希望暮安早点结婚，让自己抱上外孙。

世事如此，沧海桑田。不过两三年前的事情，现在再看起来，遥远的就像是前生。所幸刘念老师还是拿自己当孩子看，在她面前，暮安感觉一切似乎也都有迹可循。

时间长了，刘老师也催着暮安早点找对象，说女孩子还是要早点成家好。但是每每这时，刘念老师总会感叹一句：“当年你和周寒，多么般配。可惜了。”

看着暮安略路失神的脸，刘念便连忙改口：“不过缘分自有天定，谁也说不准的。”

这时候，刘念老师打开的电视节目里的男女主角正过尽千帆，重修旧好。配合情节，背景音里播放起浩荡悠扬的主题曲。暮安年近三十，还是看着别人故事里最终圆满的情节笑弯了眉眼。

许是暮安的神情过于美好，刘念老师就陪着暮安，不说一句话，看到全剧终。

等到片尾曲响起来，刘念老师去端自己新做的点心时，暮安任微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，不禁。六年来，追求她的人很多。那些人，有权有势者有之，著作加身者有之，她的心倒是从未被那些人的光华所搅动，心思稳定的如同一湖无风的水面，而众人对这个近在眼前的圣女的热情却只增不减。

“心水澄明，由定生慧”。暮安毕业后，或者说身边再没有周寒之后，总是会想起这句话。暮思原本以为这是大师对暮安成才的指点，如今却成了暮安安慰自己的良方。

暮安一直是个能看清自己心的人。一如她最后选择学文科，一如她知道自己喜欢周寒，一如她知道自己不能和他走。可是理智之下，她做的这每一个选择，她的情感从未安定过。她的心一直在坚定的表面下波涛汹涌，她不忍、她期待、她怕……

这些年，在平淡和寂寞之中，她曾经如野草般恣意生长的情感倒是被渐渐磨灭，在父母眼里，这是成熟。可是自己用这番代价换来的，又是什么智慧呢？

清风吹过刘念老师的蔷薇花架。暮安微微侧头，遗憾地笑了——

“每一只蝴蝶前世都是一朵花，蝴蝶随风无意栖落于花间，世上便长久地上演着一场场蝶恋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