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江渡（一）

银瓶对祁王是一点儿好印象也没有的。

她也从来没有单独和他相处过，上回有裴容廷跟他对峙，再上回他还在冒充那劳什子赵公子。至于在藩王面前行的礼仪，小甜水巷没教过她，她也一窍不通。她只好以最朴素的方式，在缸里给祁王咣咣磕了三个头，提心吊胆地说了句“见过殿下”，此后无论祁王再说什么，她都不肯开口了。

“你原来叫什么？”

“本王问你话，你叫什么？”

“嗯？”

银瓶跪在缸底，挺直了背，半天才逼出两个字：“银瓶。”

祁王道：“我问的是你的本名。进小甜水巷之前你总得有个本家儿吧，你本来姓什么？”

对于银瓶而言，自己的乡籍姓氏早已失落无考，而祁王又是极危险的人物，她不知他打听这个做什么，也答不上来，索性呆住了不说话。祁王又问了两声，竟也没动怒，只是直起身子闲闲笑道：“亏礼废节，谓之不敬。只凭你现在的举止，就该当场打死——”

银瓶慌忙抬头，定了定心，方搬出了裴容廷为自己壮胆：“殿下……殿下是找我们裴大人来的吧……妾身在大人跟前失礼，罪该万死，只是妾身也不知大人往哪里去了，殿下还是往前头坐坐，叫他们正经款待殿下的好。”

然而就是这话捅了娄子。

祁王听她一口一个“我们大人”，一口一个“妾身”，说得亲热，不知怎的，脸上就有点儿挂不住。他恢复了惯常的冷笑，道：“也罢，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！”说着，他拎起倚在缸边的木头盖子，提着它就要盖在缸上，又吩咐李十八，“去找块石头来，给我压在这上头。”

前儿才下了雨，这缸里也积了薄薄的水，再压上盖子，密不透风的，当是腌咸菜吗？不憋死也要吓死了。银瓶一骨碌爬起来，再一次露出脑袋，伸出手来护在头顶，阻挡那个随时可能盖下来的盖子，口中忙道：“别别！回殿下的话，妾身的姓氏，我自己也……也不记得了。”

她在缸里闷得脸色通红，皮肤本是雪白的，在黛蓝的沉沉的夜里，天上的星子是流光闪烁的渣滓，月光微弱，只有她的脸白得实实在在，像是小白月亮，那抹潮红就是浮在月亮上的彤云。她一双眼睛水汽氤氲，也许含着眼泪，傻里傻气的，却傻得真诚，让人很难不相信她的话——这样傻的人，恐怕也不会撒谎。

当年北京有名的千金大小姐，就是这么个小家子气的女人，也配做他的妻？留着做通房还要掂量掂量，也只有那姓裴的把她当个宝贝。

祁王在心里看轻银瓶，看轻裴容廷，展现在脸上的，却是一缕酸溜溜的笑意。他生着极乌浓的眉眼，但是那深潭似的眼睛并没有给他带来半点儿可靠，相反，他不笑的时候显得博浪，笑起来，桃花眼的眼梢往上剔着，又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狐狸。

银瓶被他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只觉得瘆人，忙又补充道：“早些年妾身生了一场病，醒过来的时候，什么都不记得了——”

祁王打断她的话道：“这都是裴容廷教你的吧？”

银瓶皱了皱眉，不由自主看向了祁王，眼里没有半点儿慌乱、惊讶，只有茫然。

她一脸不懂，道：“殿下说什么……是大人教给我的？”

祁王又看了她两眼，她那琉璃珠似的透亮眼睛更给他添了一层阴郁，如鲠在喉，吐也吐不出来。

女人是天生做戏的好手，他知道，自从经历那年那场彻骨的背叛，他便知道了。

看此情形，要么她的确忘记了一切，要么她便是故意做出这种憨态，揣着明白装糊涂。无论是哪一种，只怕他都问不出什么了。祁王冷着脸默然了半晌，忽然瞥见小路尽头隐有微光。他心思一转，又悠悠问银瓶：“你想出来吗？”

银瓶只当他要放过她了，大喜过望，忙抚着心口道：“出去……能出去自然是再好不过了！殿下请看，这水缸底下有张小凳子，妾身原是踏着小凳子上来的。不敢劳烦殿下，但求殿下让那位军爷放开妾身的姊妹，让她把凳子递给妾身，妾身出来再给殿下磕头——嗳——”

银瓶一语未了，忽然觉得肋下一紧，男子略高的体温将她裹挟，衣料摩挲出沙沙的隐秘的响声。银瓶脚下一空，再回过神时，竟已经被祁王用手托着双腋提溜到了半空中，她像一个小孩子被亲戚家的大哥哥抱在高处，随时都可以把她抛下来戏弄。

可她毕竟不是小孩子了，急得面色煞白：“不成，不成，别……您——殿下还是把我放回去吧！”

他一脸散漫道：“怎么，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？”

银瓶和他正对着，他勾着唇角，那点儿似有似无的笑实在可恨。他并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，即使他是一个王爷，男女有别。

银瓶因为出身不好，尤其注意与男子的言行，只怕叫人戳脊梁骨说闲话。

她这边咬得牙都碎了，那小路尽头的亮光却越发近了，银瓶隐约看出是一队侍卫打着黑丝网罩着的红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