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煞孤星

“您方才说，这月的盈利跌了几成？”

江南邕城，春末夏至，正是日暮时分，橙黄夕照透过雕花的窗格，斜斜淌入屋内，罩在女子手中吊着的芸签上。

签面绘着兰花，底下坠着一个油纸封的小茶包，再下头，是一个精巧的铜铃，随着女子的转动叮铃作响。

沈氏茶庄掌柜胡谦叠着二郎腿坐在窗边紫檀雕花的八仙椅上，指头捻着白瓷盏盖缓缓拨开浮茶，低头呷了一口，这才对那坐着的女子佯装无奈道：

“唉，降了三成，这也是没办法，今年年初柳城一带较常年高温多雨，茶树长得太快，所以这次的早春头茬口感寡淡，大家伙儿都不愿意买，这才……”

胡掌柜慢条斯理地说着，甫一触到那女子冷淡的眼风，竟蓦地心神一凛，将后头的话悉数卡在了嘴里。

然而待他欲再抬眼细瞧，却发现刚才那一瞥似是自己无端看走了眼，身旁这位茶庄年轻的女东家仍旧是那一副懵懂拘谨的神色，似是对方才自己所说的话深信不疑。

沈念回将黛如柳叶的秀眉紧扣，抬手将芸签放在桌上，低低叹了口气。

“既是天灾，那也没办法了，只是这沈氏茶庄倾注了我父亲多年心血，好不容易才在北梁打响名头，现如今交到我手里才短短半年，不曾想竟连遭灾祸。”

沈念回说到此处，神情越发惨然，抬眼看向身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，“胡掌柜既是跟了我父亲十多年的老掌柜，自小也像亲叔叔一般照看着我长大，现如今茶庄经营遇阻，还望您多费心，帮茶庄渡过这个难关。”

沈念回说得诚挚，胡掌柜闻言心虚地将眼神闪烁别过，嘴上却叠声应道：“这是自然，沈老爷的心血，我自当尽全力维持。”

说完他轻咳一声，勉强扯了嘴角，转移话题道：“不过东家，您这次给几个大客户送的芸签茶包反响不错，想来到时候又能热卖，这几月的亏空许是就能补上了。”

沈念回闻言似是得了安慰，虽然依旧愁眉不展，但也不再多言，只起身道：

“时间不早了，茶行劳烦胡掌柜费心照看，我就先走了。”

胡谦闻言将手中茶盏放下，懒洋洋起身理了理衣摆，也不相送，只立在原地草草拱手目送主仆二人出了门。

眼看女子墨色裙摆消失在车帘后头，柜台新来的小年轻捅了捅隔壁大爷的胳膊，觑着那远去的马车，低声问道：

“刘叔，刚才那个美人就是咱那快被吃绝户的少东家么？长得可真漂亮。”

“呔！”刘叔使力拍了一下小年轻的脑门，啪的一声响，“小崽子，说什么呢，东家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？”

那小年轻哎哟哎哟地捂住头，委屈道：“现在满大街谁不在说沈家那几房想要瓜分大哥家产业的事儿，我们这几个月日日耍清闲不做工，想来掌柜的早就和那几房串通好，要拿这两季的盈利说事儿。人家刚死了爹，女孩儿家孤儿寡母的，懂什么经营，那些人竟也下得去手……”

“哎呀，你真是，不说话没人嫌你是哑巴。”

刘叔的巴掌照着那小年轻的头顶狂拍，那青年被打得疼了，一把抓住大爷的手，义正言辞道，“难道你不觉得他们这样做不厚道么？”

刘叔抬眼扫了一圈，见店内四下无人，这才咬牙低声道：

“不厚道又能怎样，我们干活拿工钱，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，上头的事儿他们自己理，而且我瞧着那沈姑娘也不是个简单的，虽然她看起来一窍不通，掌柜的说什么她就信什么，但我制茶三十年，旁的不懂，看茶却没人比我更在行，前段沈姑娘做来赠给熟客的芸签茶包绝对是个世面难寻的好东西，能找到这般好茶的人，当真是一窍不通么，难说人家是不是扮猪吃老虎，有自己主意呢。

我刘荃得了老东家多年照抚，不是那没心肝的忘恩负义之辈，这时候，咱看破不说破，静观其变，或许才是对东家最好的帮助，懂了么。”

那青年也是多年制茶学徒，听了这一长串的话，想想最近的情形，恍然觉得像是颇有些道理，怜香惜玉的心稍稍得了安抚，可想到那姑娘绝美的容貌和柔弱的身姿，又不禁喃喃：

“好好的一个姑娘，怎么就是个克夫的命呢，若不然找个汉子来撑腰也不至于被欺负成这样。”

店内的两人这般说着，沈家的马车已经远远地行到了巷外。

日暮时分，临街左右的铺子纷纷忙着上门板，熙熙攘攘青石板路上满是归家的人流。

沈念回静静坐在车内，仰头靠在车壁上合着眼，黛如远山的秀眉间，泛着一层轻浅的忧色。

马车外，蓝底绣金的沈字旗随风招扬，凡行过处皆是嘈嘈议论之声。

里头说得最多的，便是沈家大房如今的处境，和沈念回克夫的命格。

“要说这沈大姑娘的八字可真是凶煞得很啊，早些年曾和她议过亲的三个男人，一个被毒蛇咬中手腕废了半条胳膊，一个磕坏了脑子不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