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脚底泛起的凉意，一直冰到心里。直到这一刻盈袖才意识到自己接手的是个怎样的绝地开局。

她身边伺候的，都是梁晗安排的人，一个自己人都没有。也就是说，她的一举一动，只要梁晗想知道，那他就可以知道。

“梁晗，你且找人把五姐儿抱下去妥善安置，别留在这和哥儿一起，再染了病症就不好了。”盈袖走过去把姐儿塞到梁晗怀里，又急匆匆地转回身去照看全身发烫的哥儿。“大夫怎的还不来呀？若不然先去取一坛烈酒来，给哥儿擦拭身子降降温可行？”

好在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些，只有梁晗值得信任，那就吩咐梁晗好了，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孩子。

梁晗被突然塞进怀里的婴儿，搞得一懵。刚想抬步往盈袖那边走，又想起她说的话，只能止步不前。

虽说成婚十年，若他最大的那个孩子活着也该有十岁了，可这是梁晗第一次把孩子抱在怀里。婴儿软软的身体压在他僵硬的双臂之上，远远看去，倒像是他双手捧着一个杀器。

“晗儿！”吴大娘子呼奴唤婢一路走来，刚踏进门就看见儿子全身僵硬地站在那儿。

“阿娘～您可来了。”梁晗看着他娘，手臂是一丁点儿都不敢乱动。“阿娘您快派个可靠的来，把她端走。”

“胡说！”吴大娘子凑近看了看仍在酣睡的婴儿，嗔怒地拍了下儿子“什么叫端走，谁家孩子是端来端去的？”

“阿娘您别碰我，她若掉了可怎生是好？”

“噗嗤～”吴大娘子再也忍不住，兀自在那里笑得花枝乱颤，还回头去跟左右玩笑，“你瞧我这儿，不像是抱着自家闺女，反倒像是抱着一挂鞭，随时都有可能炸了一般。”

好生笑过，她这才吩咐身边的嬷嬷将五姐儿抱下去，又细问今天这一遭事的来龙去脉。适时大夫被带过来，她也淡然地吩咐他去细细看过正在发烧的哥儿，好生的从容不迫，稳重端庄。

吴大娘子子孙满堂，又一向对墨兰看不上眼，此番来，专门是为儿子擦屁股来了。至于那一连串的孩子，皆是入不得她的眼的。

里间，大夫枕了脉，正和盈袖交代着病情。

“大娘子不必担忧，贵公子只是寻常地着了凉，这段日子，需要注意保暖，多用温热水擦拭身上降温，再有就是，小老儿开上几副药，三碗水煎做一碗，给乳娘喝下。等这药化作乳汁，给小公子喝上一段时间也就好了。”那老大夫捋了捋胡子，慢悠悠地说到。

自有人跟上伺候笔墨，让老大夫将药方写下来。盛满热水的水盆和毛巾也很快被端上来，放到婴儿床旁边。

那几个丫鬟倒是跃跃欲试，想要亲自上手给哥儿擦拭。不过盈袖可没有想要假他人之手的想法。

如今在里间伺候的都是些年岁青葱的小丫头。那些手法老成的乳母嬷嬷们都被拽到院子里，该审问的审问，该挨打的挨打。都不如她这个照顾过几个孩子的。

换了几次水，哥儿身上的温度总算降了下来。盈袖松了一口气，随手点了一个丫头，让她出去问问，怎么药还没有煎好。再过三刻钟左右，就要到哥儿吃奶的时候了。

没一会儿，那丫头着急忙慌的跑回来。

“不好了大娘子，药是熬好了但是没有乳娘可用。哥儿姐儿的乳母都在外面跪的跪罚的罚。满院子没有一个乳母能用。咱家六少爷去了罗姨娘院里，想要借二哥儿的乳母一用，被罗姨娘拼死拦了……”这丫头虽莽撞些，倒是个嘴皮子利索的，一件事儿讲的绘声绘色。盈袖捞起手边镶金带玉的拨浪鼓，随手扔给了她。

“行了，劳烦你再跑一趟，把药给我端来。”盈袖自己掐算着时间，要等药化成乳汁，至少也要两刻钟，那时也到了哥儿平日的饭点。

本就病了，若要再让他饿着，岂不是可怜至极。好在她刚生了两个月，尚未回奶。要是再等几个月，便是有心，也无力了。

小丫头又急匆匆的出去，没一会儿端了一碗汤药进来，那味道，隔离两扇门都能闻到。

端着药碗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盈袖将一整碗药统统灌下，因着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冲到药效，她连蜜饯都没敢吃，只用温白水漱了漱口中苦涩。

等到两刻钟后，强挺着给哥儿喂完了奶，盈袖再也忍不住，冲出门去，随便找了个地方，干呕不止。

可惜这时候该消化的早便消化没了，什么都吐不出来，有的只是那些跟胃液反应过之后，更加刺鼻难闻的味道。

而这味道，她还要再承受半个月，因为大夫开了七副药，隔天一副。

一抹衣角从廊下一闪而过，那个地方正巧能看见盈袖泫而未泣的脸。

折腾了一整个早上，一切事尘埃落定，哥儿身边伺候的人被里里外外换了个遍。

盈袖借着这个由头，不仅一颗心全都扑在儿子身上，也疑神疑鬼地关照了一下小一到小五这五个短腿萝莉。梁晗什么的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