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永定六年】（二）白云山行宫

待她双眼再次睁开，恢复意识，已是又回到了那昏暗寂静的牢房里。外头走廊中，遥遥点着的照明火把，没什么精神似的燃着，好像下一刻就要灭掉了。地面寒凉且微透着潮气，楚溪侧身瘫倒，身体蜷缩，十指青紫，双臂虚环住自己。自她醒来，背上的伤口便持续不断的，传来灼热火烧般的疼痛，时不时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，犹如万千细针深深猛刺入背部的痛感。未干的血、流出的脓液、残存的盐水和着衣料的残损片缕掺杂在一起，填满了她背上的每个豁口。每每的沉重喘息都会扯到背上的伤，她便只能尽力压抑自己因疼痛想大口呼吸的本能。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的意识渐渐又迷蒙起来，气力在流失，呼吸变得十分微弱...... 走廊另一头，先前在审讯时记录的那人正整理着对簿，准备呈上去。“这就不审了吗？这还并未审出什么结果啊。” “这位可急不得，上面似乎对她态度暧昧。到底要如何，也并未给出明确的指令。”

洛京城，福宁殿内，刚结束早朝萧渊方开始用膳。膳食并不繁多，但样样精细，每道菜他都只吃了两三口。待到他将最后那道山药甜粥吃过三次之后，侍女上前递了缎帕。萧渊接过帕子后，王钦忙端上了一碗汤药，“陛下，别忘了还有这调理身子的药。”萧渊看了那药怔了片刻，接了过来，将其慢慢饮尽，“金陵与柔然那件事，如何了？”王钦将今晨刚收到的对簿呈上。萧渊接过，垂眸细阅。看了片刻后，他语带愠怒地问道：“谁让他们动刑的？” 王钦立马躬身垂首，“陛下未给出确切的指示，想来他们也是在按固有的规矩办事。” 他略带惶恐的回着，“楚溪姑娘，受了拶刑与鞭刑，只伤了手指与背，别处都无碍。但，陛下没有发话，就只是到此为止了。” 萧渊盯着对簿，面上未见喜怒，沉默片刻后似是隐隐轻叹，微不可查的舒了一口气，“既如此，叫他们将人先接来洛京。” “诺。” “还有......, 切莫出了差错。“诺，奴，现下便吩咐下去。”

清晨，骄阳渐露，蝉鸣四起。被绢纱滤过的日光透过窗棂，撒进屋内。楚溪自梦中悠悠转醒，阵阵沉香缭绕扑鼻，将她从巴里坤湖畔的草地清涩气中拽回。眼皮依旧沉重虚掩，因着方转醒口渴难耐，身体微动了几下。忽然，一股清凉润意思缓缓流入口中，似是有人用手指沾了水，滴入她的口中。楚溪意识渐渐清明，睁开双眼环视四周。床帏半开，刚才喂水的侍女低头侍立一旁，一张金丝楠木的屏风将床铺与屋内的其他隔离了开来。“姑娘醒了？” 一旁站着的侍女上前询问道，“医官吩咐，待姑娘醒后，须少量用些小米粥。” “这是在哪？” “回姑娘，此处是洛京城外白云山行宫。您先前似是发了高烧，来的路上又颠簸，一直昏迷着。” 见她许久未发一言，侍女方又开口道：“那奴，便先下去为姑娘取米粥来。” 楚溪似是回过神来，微微点头“有劳。”

又过了几日，楚溪的身子稍恢复了些，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。吃的，也从米粥换成了些清淡的菜肴。但睡梦中仍是虚汗不止，身子隐隐有长久这么虚弱下去的趋势。这几日，她曾几次探那侍女的口风，却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。能告诉她的，她自己也猜得到，其余的，是片缕也未得。比如皇帝到底知道了多少？为什么要将她从金陵带到这里？...... 大约又过了两日，楚溪方用过午膳，侍从们开始撤下桌上的膳食。近日一直随侍楚溪身边的侍女半夏，快步迈入屋内赶至她身边“姑娘，内侍总管王钦公公稍后便到。” 话音方消，这位内侍总管便迈入了屋内，那和善的笑容似是长在他脸上一般 “楚溪姑娘”。这人，正是那日萧渊来访药庐庵时，身旁随侍的年长仆从，一如当时的慈眉善目。楚溪微笑，起身想要行礼，王钦忙上前将她扶起。“姑娘切莫折煞了老奴。” 屋内侍从逐渐撤下。“陛下当日得知，他们抓的竟是姑娘还对姑娘用了刑，当即大怒即刻叫人将姑娘救了出来。” 楚溪垂眸沉默片刻，徐徐道 “他们许是误会了些什么，听他们提到柔然，我当真是一头雾水。” 王钦并未回应，顾左右而言他道：“姑娘昏迷那几日，陛下来看过，很是担心，亲自照顾了许久。近日实是繁忙，听闻姑娘身子见好，差我来看望。” 楚溪依旧垂眸，旋即稽首行礼道：“民女谢过陛下大恩。” “楚溪姑娘不必如此，陛下当日在金陵对姑娘惊鸿一瞥，此后便久不能忘怀...... 时至今日，姑娘应知陛下情意”，王钦抬眸望向她。楚溪心中惊疑讶然，面上却是并无波澜“民女蒲柳之姿，相貌平平，无才寡德实不堪待在陛下身侧。” “姑娘怎的这般看轻自己？”王钦差安抚道，“姑娘不必多想，现下先养好身体罢，奴还有要事，就不多做叨扰了。” “公公慢走。”屋内安静了下来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。明面上，事情似是抽丝剥茧，因因果果逐渐明了。但，应当还有些什么藏于暗处。楚溪不相信，仅是惊鸿一面就情根深种。就算是一见钟情，她与柔然勾连的嫌疑并未洗清，皇帝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心的什么也不继续问了，还要把她留在身边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