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永定七年】（三）荷枯

是日，惠风和畅，萧怀瑾难得起了个大早。因着行宫和内城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，宴席虽安排在了下午，却还是需要早些动身。方用过早膳，趁着日头还不晒，他不紧不慢的启程奔白云山去了。一路悠闲顺当，畅通无阻。未到正午，萧怀瑾便已到达行宫。于宫门处方下马，他便遥遥的望见了玉皇台上那抹熟悉的身影。她站在那，定定的看向林中深处，如同一只被剪去双翼的鸟儿，无望找寻自己曾属于天空的魂灵。

感触于这零落无依的景象，又想着自己就快要离京了，他鬼使神差的往玉皇台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萧怀瑾登上了玉皇台，她知他来却并未回头。

“王爷，今日是来赴宴的吗？”楚溪开口打破沉默，声音疲倦不堪。“是来赴宴，看皇嫂在此赏景，特来拜见。”

楚溪还是没有转过身来，萧怀瑾走近，隐隐瞧着了她的侧脸。只见她面容憔悴苍白，目中无光，神色怅然。“与王爷也是久未相见了，忆起当日秦淮渡河之恩，再次谢过。”还没等萧怀瑾开口，她又继续道：“故而，此后种种，虽有你之因，但终是我命中苦果，我自吞下。”萧怀瑾望着楚溪那低垂无神的双眼，千言万语涌到嘴边，却终究是一字未语。

“王爷，我已时日无多。可临去前，我却还有一心愿未了。自我死后，药庐庵便再无人接手。师傅临行前的嘱托，我万不敢忘，我不能任其无主生乱，以致消亡。”萧怀瑾听到这处，神色微微变了变。“我愿献上药庐庵，以报王爷昔日之恩。”言至于此，萧怀瑾的嘴像是被堵得更严实了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，该说些什么好，悔愧与利弊权衡的心思于脑中交织纷乱。见他似是疑虑不言，楚溪又徐徐道：“那疑心甚重，自私凉薄，又极善伪装之人，你安能不求一自保？药庐庵并不引人注目，况且......” 还未言尽，她忽的咳嗽不止，用来捂住口鼻的帕子沁出了血来。萧怀瑾欲上前搀扶，楚溪伸手阻拦，但身体终是太过虚弱，她再无力支撑，只能由着他相扶。她强忍着不适，倚靠着萧怀瑾断断续续道：“今日得以相见，是一切自有缘法，王爷就收下药庐庵吧，我只是...... 盼你能因此...... 暗中护住我的女儿，她还那么小。”

最终，内心的悔愧战胜了其他，萧怀瑾应下，接过了楚溪手中的信物。楚溪得偿所愿，紧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，大口大口的血无法抑制的咳了出来，咳到了萧怀瑾的身上。萧怀瑾急忙抱起楚溪，下了玉皇台，喊来了宫人与医官，锦袍染血，美人油尽灯枯......

三日后，萧怀瑾离开洛京，启程去了天水郡。

白云山，行宫内，楚溪趁着侍女去煮药的功夫，步履蹒跚的艰难行至了玉皇台下。她扶着楼梯一旁的栏杆，一步甚至半步费力的向上迈着。终于，还是登了上去。她一瞬脱力，半倚着瘫坐在玉皇台，双目微张。没再像先前那样，怅然眺望，她沐着晨间林中清爽的微风，不似前些日酷烈的阳光，感到自己的气力已渐流失殆尽，身子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舒坦。这短暂虚幻的一生，正如走马灯似的在脑中眼前回放。四处漂泊，孤苦无依的年幼时光，楚凌泉带她入药庐庵的那日，师傅抛下她独自远行的那日...... 最终的画面停在了巴里坤湖畔，与赫野初见的那日，暖洋洋的阳光是那般明媚，笑意浮上面庞，双眼缓缓闭上，她终是得了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