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二

马车一路颠簸，至十日后的深夜才抵达显宫，我看见了我从未目睹过的恢弘富丽的皇城，看见了那日赠予我玉佩的少年——显国太子明修云，以及我所谓的父皇母妃。

那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擒住我的手，婉丽秀美的脸庞盈着泪滴：

“婳儿，是母妃对不住你啊，自从你失踪之后我们时刻都在探寻你的消息，没想到前前后后竟耗费了十几年的光阴。”

语毕，她身后侍候的宫人们一一哀声低泣着。

原来我出生那年，显帝携前朝后妃微服私访，适逢婉妃早产，又遭到他人陷害从而使我流落民间，正巧彼时师父出山理事，见此境况便将我救下带回苍山。

殿中萦绕的香气渐渐蔓延，在我周围淡淡缠绕，似乎不愿离去。我本应高兴才对，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真相大白的快感，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。我不叫婳儿，我是青稚，是宗钰高人的徒弟。才想着，我却发现那个一直被我惦念的沉默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殿外。

第二日，有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来见我，他看我的眼神先是微微诧异，然后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来，片刻之后才道：

“你就是婳儿？”

我说“不是。”

他轻轻一笑，并不在意：“姑娘芳龄？”

“十五。”

他不再问下去，而是带着随从自讨无趣地离开。

此后一连几天，我都见不到泠玄，太子也没有露面。每日，我由宫娥棂襄陪伴着四处闲走，她是个可爱活泼的小丫头，甚至比我还要年长几月。她总是绘声绘色地叙说着她眷恋的故乡允国，每至深春时节那里会举行盛大热闹春花节，她和姐姐总是会抢到最前头的位置只为看一眼花女们的歌舞。

“棂襄。”我笑着问她：“那天来见我的男子是谁？”

“是四皇子明湛，如今除太子殿下之外最得宠的皇子。他对新鲜事物好奇，一定是知道亲妹妹回来了，定要来好好看看的。”话音刚落，棂襄故作神秘的低声道：“您可能还不知，太子殿下疾病缠身，朝中皆言四殿下才是皇位的最佳人选……”

那天雨下得特别大，咚咚咚地打着窗棂。太子居然来了，吩咐设酒宴，要我坐下与他共饮，还说要欢迎我回宫，其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不停地饮酒，不停地流泪，不断地念叨着一个名字：“母后、母后……”

我猜一定是因为夺嫡之争的缘故，才导致他此刻的不如意，我夹在其中既插不上话，也无法劝解什么。

酒过三巡，他忽然停下对我说道：“婳儿，你可知父皇为你安排了一门亲事？”

“什、什么？”我立刻摇摇头。

“是域国的二皇子。”太子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大显与西延一向不和，且势均力敌，现如今天下十分，西延、显还有域是其中的佼佼者，父皇有意以和亲的方式与域国结盟，共同对抗西延……”

或许是我此刻的脸色越来越差，太子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，直到在我耳畔再也听不清。我终于明白了，原来一切都是场计谋，我只不过是权谋争霸的一颗棋子，难道他们接我回来只是因为我还有些许利用价值？难道连婉妃那喜极而泣的模样也都是假的？我失魂落魄地起身离了席坐，不知要去哪里。

太子轻咳了几声，立刻压住嗓子将我叫住。我回过头才发觉原来一直没有好好看清他的脸，他脸色很差，病痛连带争斗，这几日不知经历了什么，明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，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
“婳儿，你我萍水相逢，但终究是我的妹妹，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。”

他于破晓时分离去，暴雨初停，我听着殿外马蹄声渐渐远去的声音，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。我开始想念起在苍山那些时常能舞刀弄剑的日子，想念微凉亭和小雪狐。可当我将那玉佩置于枕边时，却悲伤起来。正如太子不停地唤他母后那般，我的心竟被另一个名字生生撕扯。

泠玄、泠玄……一声声无奈，一道道伤。